扬州火车站西侧的专用站台,一列漆成深绿色的铁路专列静静停靠在铁轨上,车头烟囱冒着细密的白气,车轮下散落着些许煤渣。整列火车的门窗都紧闭着,厚实的窗帘拉得严丝合缝,将车内与外界彻底隔绝开来。站台西周三步一岗、五步一哨,全是唐生智的贴身卫队,士兵们荷枪实弹,神色紧绷,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西周,任何靠近站台的闲杂人等,都会被他们厉声喝止。
这不是普通的军列,而是南京卫戍司令唐生智为自己准备的逃生专列——油料满箱,车厢备妥,卧铺、干粮、电台一应俱全,只等他一声令下,就能立刻启动,一路向西,首奔武汉。
专列末尾的豪华车厢内,暖气烧得格外燥热,与窗外凛冽的寒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可即便如此,也驱不散唐生智脸上那挥之不去的死灰之色。他裹着一件厚呢军大衣,瘫坐在柔软的真皮沙发上,指尖不停着手中的白瓷茶杯,杯沿被他捏出一圈湿冷的印子。
自南京仓皇渡江突围,一路经六合、滁州辗转来到扬州,唐生智就从未睡过一个安稳觉。耳边总回荡着长江边的哭喊与枪炮声,夜里一闭眼,就是火光冲天的南京城墙、遍地哀嚎的伤兵、浮尸遍野的江面。他像被泡在冰水里,每一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,时刻活在恐惧与愧疚之中。
“司令。”贴身副官轻轻掀开门帘,脚步轻得像猫,声音压得发颤,“71军、87师、88师的残部,全都到扬州了,王敬久军长、沈发藻师长他们,正在57军军部开会商议军列的事。”
唐生智的手猛地一顿,茶杯重重磕在桌角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。他抬眼看向副官,眼底藏着藏不住的慌乱,却依旧强撑着司令的架子,沉声道:“到了便到了,难不成他们还敢把我怎么样?我是前南京卫戍司令长官,按军衔,按资历,他们见了我,依旧得立正敬礼。”
话虽说得硬气,可尾音却微微发飘,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这份底气不足。他比谁都清楚,那些从南京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将士,看他的眼神早己不是敬畏,而是淬了血的恨。
副官急得额头冒出冷汗,上前一步,声音压得更低:“司令,别人还好说,可87师那个赵振岳……您真忘了?”
“赵振岳……”唐生智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眉头猛地拧成了一个疙瘩,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,狠狠扎在了他的心口,让他瞬间绷紧了神经。
他闭上眼,一段段记忆翻涌上来。淞沪停战那会儿,蒋校长三令五申,严禁各部主动出击,生怕惹恼日军,破坏了停战和谈的大局。可偏偏87师出了个赵振岳,那小子天不怕地不怕,愣是偷偷带了一个精锐排,摸进日军防线,端掉了一个观察哨,又连续突袭了三支外围巡逻队,一夜之间弄死三十多个鬼子。
消息传回,校长震怒,拍着桌子要把赵振岳绑来枪毙,以正军法。结果何应钦、顾祝同等多位军政大员联名求情,说这小子是难得的打仗悍将,杀了寒了全军将士的心,最后才改了记过处分,让他戴罪立功。
“那是个不认规矩、只认弟兄的杀神。”唐生智睁开眼,声音低了下去,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怯意,“他眼里没有什么长官威仪,没有什么军令条条框框,只有血债血偿,只有跟着他打仗的弟兄。”
副官连忙附和:“司令说得太对了!现在南京几十万弟兄死得不明不白,这笔账,全军上下都记在您头上。他要是知道您在扬州,还扣着这么一列专列准备先走,肯定要疯!真要是煽动士兵围了站台,或是让手下打您黑枪……您从南京那地狱里都逃出来了,可不能栽在自己人手里啊!”
“黑枪”两个字,像一把重锤,狠狠砸在了唐生智的心上。
他猛地站起身,在狭小的车厢里来回踱步,厚重的大衣下摆扫过地面,带起一阵微风。冷汗顺着后颈往下淌,浸透了贴身的衬衣。眼前不停闪过光华门的硝烟、长江边的浮尸,还有赵振岳在城楼上浴血拼杀、浑身是血的模样——那是个敢跟日军死磕到底的人,也是个敢跟顶头上司拼命的狠人。
“我何尝想先走!”唐生智忽然停住脚步,对着空气低吼,语气里藏着无尽的委屈与不甘,“我当初立誓与南京共存亡,自封渡江船只,砸沉民船,是抱着必死的心守南京的!可战局崩得太快,日军三面合围,校长又密令让我伺机突围,各部早就各自为战,不听调遣了,我不走,难道留在城里给日军当俘虏?”
军旅227文库 提示:以上为《铁血淞沪》最新章节 第26章 专列惊魂。东北烟枪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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