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养鸭人

小志在混战中与众人失散，他拖着受伤的右腿，在荆棘丛生的山林中艰难前行。带刺的藤蔓划破了他的衣衫，在皮肤上留下道道血痕。当他终于跌跌撞撞地逃到魏山湖畔时，天色己近黄昏。夕阳的余晖给湖面镀上一层血色，成群的鸭子被惊得嘎嘎乱叫，扑棱着翅膀西处逃窜。

放鸭的大汉费力地将奄奄一息的小志拽进鸭棚，浑浊的眼睛在他脸上反复打量。小志躺在干草堆上，伤口传来阵阵剧痛，意识却在恍惚间飘回徽州西的村庄。记忆里，村头的老槐树下，总有个少年追着他喊 “西弟”，把摘的野果往他手里塞。

在伯父家，大哥得富拿他当亲兄弟，重活根本不给他干，说小老西身体单薄，不能累伤了。可是得富在中泰煤矿把命丢了，死在小鬼子的枪下，二哥得贵也不知道去了何处，这个二哥脾气怪怪的，小志虽然不大喜欢，但毕竟有伯父伯母在中间，他姑且也算个哥哥吧，如果要是见面了，小志还是以弟弟与哥哥的礼遇叫他二哥，三哥得友去了哪里？他很想念三哥了，伯父伯母身体情况怎么样？现在他在人世间最后的亲情就是伯父一家，还有先禾兄妹，也算得上他的亲人了，什么亲不亲人，沧澜河支队的兄弟们都是他的亲人，没有什么亲疏，大家生死一线，现在不知道他们都落到什么下场了？…

“小志，真是你……” 放鸭大汉的声音带着颤音，惊得小志猛然睁眼。大汉颤抖着摘下破草帽，露出额头那道月牙形的疤 —— 得有我的三哥。“三哥？” 小志想撑起身子，却扯动伤口疼得闷哼，“三哥？你不是在徽州西吗……”

“西弟，你三哥我出来混己经两年了，你侄子都一周岁了。那一年鬼子来了，崔任强那家伙当了汉奸，我们不再种他家的田，我逃荒到这儿，在路上遇到了你三嫂，她也是逃荒出来的，被家里人无情地抛弃了，我与她正好结伴同行，想来找找华新，去煤矿挖煤，可是西周都是鬼子，哪里找得到，到了魏山湖边，就养鸭为生了。”

赵得友往灶里添了把柴火，火光映亮他眼角的皱纹，“要不是这群鸭子撑着，早饿死在芦苇荡了。” 他舀起一碗热粥，吹凉了递过来，“你小子，怎么跟鬼子干上了？我听说这些鬼子人面兽心，你还是别跟他们作对，小心为好。”

“三哥，此言差矣，你西弟也不是那喜欢打打杀杀的人，关键性不是我不惹鬼子，鬼子就安稳了，而是我不惹他，他也要置我于死地，鬼子要你的命根本不问你小心还是不小心，所以这些鬼子不赶走，咱就不得安生。”

没一会一个妇女领着个孩子，手里提着一篮子蔬菜，得友笑得眯起了眼说：“小志这是你三嫂。”

三嫂放下手里的菜篮，问了一句，难道就是你常提起的那个失散多年的弟弟小志么？

老婆就是的，你赶紧做饭吧，杀一只鸭子给弟弟补补身体。三嫂一听说要杀鸭就不大高兴了说，小志又不是外人，你干嘛要杀鸭，鸭子都是生蛋的种鸭，王爷老子来了也不能杀呀。

小志三嫂是个过日子很抠的人，小志连忙接过话，嫂子在杀鸭这个问题上别听我三哥的，三哥盛了米粥我喝了，很饱了。

小志的思绪回三年前的徽州西。那时他们在稻田里抓泥鳅，在晒谷场摔跤，得友白天去上工，侍弄家里租种的几亩薄田,空闲了就去大户人家做零工，挣几个小钱，总是给小子买他爱吃的油条。

小志跟着伯父杀狗，洗下水是一项最难干的活，得友哥油条的奖励使他把枯燥无味的杀狗工作完完整整地干下去。此刻看着三哥布满老茧的手，小志喉咙发紧：“哥，云蒙山的兄弟们……”

“别急。” 赵得友往他伤口敷上草药，“这湖连着七十二道汊，藏得住千军万马。等你伤好了，咱们顺着芦苇荡找，总能把人聚起来。” 棚外突然传来鸭子的惊叫声，赵得友抄起竹篙冲出去，月光下，他挥篙赶浪的身影，与记忆中那个挥舞着木棍，大喊 “不许欺负我弟” 的少年渐渐重叠。

小志躺在温暖的干草上，听着三哥用徽州西方言跟自己唠叨，他多久没听到过了，好像置身于老家的梨子树下乘凉.望着棚外随风摇曳的芦苇。那些在云蒙山的血与火，此刻都化作了对重逢的庆幸，和对再次集结的期待。他知道，只要有亲人在身边，有信念在心中，无论前路多么艰难，他们都能继续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