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四章 乡贤刘老爷

林有德很烦躁，心中沉甸甸的。打败了哥萨克骑兵团之后，他心中是很高兴的。在三眼井村也看到了惊人的贫困，但是因为常中正在那里待了好几个星期，县城那边运了很多粮食、布匹和食盐等物资过去的缘故，当林有德到了三眼井村的时候，村子里的情况不算是太糟糕。

现在想想，应该是义勇军帮着修理了房子，还给村民分发了粮食。所以情况才没有像是水泉村一样糟糕透顶。仔细想想，自己也并没有在村子里待多长的时间，当天晚上到的，凌晨两点就出去打仗，然后一路追击俄军，哪里有时间去仔细了解呢？

林有德在身上摸了摸，抓了一把炒黄豆出来，放了几颗在嘴里嚼，“你跟我说说那个黄同志的事情。”

黄同志指的是黄玉柱，外号黄光腚。他一年到头，顾上了吃，顾不上穿，一家三口都光着腚，冬天除了抱柴、挑水、做饭外，一家三口，都不下炕。夏天，地里庄稼埋住人头的时候，黄玉柱媳妇每天不亮天，光着身子跑到地里去干活，直到漆黑才回来。屯子里谁也不知道她光着腚下地。有一天，她在苞米地里铲草，地头有人叫嚷着，她探出头来看是什么事，被人看见了光着的肩膀，从此，黄玉柱媳妇光腚下地的事，传遍了屯子。从此，黄光腚的名字被叫开来。

郭威带着工作组来到水泉乡，听说这情形，送了两套军装给黄玉柱。黄玉柱一家这才穿上了衣裳，才敢让人到屋里坐坐。

林有德皱着眉头，将黄豆咬得嘎嘣响。“所以黄同志加入了我们义勇军？”

郭威点了点头，“是这样。”

院子里黄玉柱听到这边在说他的事情，便走了过来，“林总统，我就是黄光腚。”

黄玉柱三十二三岁模样，不高也不矮，不胖也不瘦，长一脸漆黑的连鬓胡子。林有德塞了一把盐炒黄豆给他，“不要叫总统，请叫我同志。黄玉柱同志，能跟我多说一些你的事情吗？”

“这有什么不行的？郭组长和村里的很多人都知道。”

黄玉柱咬了几口黄豆，说道：“那年山东家遭了荒旱，颗粒不收，我撇下家人奔逃关外来碰运气。到了这边，没有证明书，落不下户，只好给老刘家吃劳金。第二年，我屋里的跟老娘也从山东家赶来，带的盘费还没有花完，我就不再扛活，租种人家的地了。谁料正赶铲草时候又摊上了劳工号，地全扔了。我一连出了四回劳工，头趟还没回来，二趟就又派上了。四回劳工。回来那时光，妈早死了，媳妇领着小嘎在外屯要饭，我各屯去找，一见了我，娘儿俩哭得抬不起头来。我没有掉泪。林同志，穷人要是遇到不痛快的事就哭鼻子，那真要淹死在泪水里了。”

说这话的时候，黄玉柱的语气很平静，甚至还有些漠然，仿佛说的不是他自己，而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。林有德的鼻子忽然有点酸，眼睛也是，他昂着头跺了跺脚，然后强笑道：“有蚊子扎到眼睛里去了。”

但是大冬天的哪里有蚊子呢？

林有德平复了一下心情，问黄玉柱，“徭役不是有数的吗？怎么就让你连着出了四次呢？”

“刘老爷说让去，还有敢不去的？要是敢不去，死的就不光是妈了。”

“......”

来开会的人并不多，原因也很简单，有人说了，工作组在这里待不久，民兵也没用，就那么几个人，那么几杆枪，难道还打得过官兵不成？别看现在闹的欢，小心将来拉清单！朝廷打不过洋人，还收拾不了几个泥腿子吗？

郭威平静地说道：“刘玉和的弟弟在赤峰当县令，没有人敢惹他。”

他又说了一些事，从刘家黑漆门楼边上那口水井讲起。那口井是大伙修下的。修井时，讲好他出地皮，小户出工，井归大伙使。可井修好以后，他家管院子的韩生栋便站在井台上，不许别人来挑水，井就这样叫他霸占了。

往后，听他支使的，还能来这井挑水，不顺他眼的，要来挑水可不行。挖井的小户约好一起进大门楼去说理，管院子的韩生栋把他们堵在当院，不许进屋。这时候，正屋里，从窗口探出一个秃鬓角的头，这是便是刘玉和。他厉声地问：“这帮人来干啥的？”

“咱们是为井的事来找刘老爷，当初井是大伙修下的。”走在头里的老张说，脸上赔着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