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,台儿庄的硝烟还没散尽,焦糊的尘土味混着血腥气,死死贴在每一寸断壁残垣上。
赵振岳跟在池峰城身后,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瓦砾堆里。脚下的碎石时不时发出细碎的脆响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。曾经坚固的寨墙如今只剩半截歪斜的土坯,弹孔密密麻麻地嵌在上面,像一张张无声嘶吼的嘴。
地上的尸体早己辨不出完整模样,大多被炮火炸得支离破碎,断臂残肢散落在瓦砾与焦土之间,有的还保持着临死前扑在机枪位上的姿势。军装的碎布混着泥土粘在血肉上,辨认不出番号,只能从那些依旧紧握着枪托的僵硬手指,看出他们生前的决绝。
池峰城的军靴踩过一片浸透鲜血的泥土,身形晃了晃,抬手抹了把脸,指缝间却只蹭到一手灰土。他没说话,只是弯下腰,轻轻将一具半埋在瓦砾下的尸体翻出来,那是个年轻士兵,胸口还插着半截炸断的步枪刺刀,双眼圆睁,望着灰蒙蒙的天空。
“弟兄们……”池峰城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,眼泪顺着布满血丝的眼角滚落,砸在尸体冰冷的脸颊上,“委屈你们了……委屈你们了……”
他一步一挪,每看到一具遗体,就停下脚步,抬手敬一个军礼,礼毕后又亲自伸手,帮着士兵收敛遗骸。平日里杀伐果断的师长,此刻像个无助的汉子,哭声压抑在喉咙里,断断续续,听得人心里发紧。
赵振岳站在一旁,喉结剧烈滚动着,一股酸涩从鼻腔首冲眼眶,却死死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。他的目光扫过遍地残躯,脑海里一遍遍闪过那些鲜活的面孔——训练时拍着他肩膀喊他“赵老弟”的老兵,冲锋时跟在他身后喊着“团座小心”的新兵,还有昨天还跟他笑着说打完仗要回家娶媳妇的机枪手……如今都化作了这瓦砾堆里的一抔黄土,一滩热血。
他的522团,从淞沪战场拼到南京,又从南京撤到徐州,如今在台儿庄几乎打光了。全团上千号弟兄,活着的屈指可数。他凭借着台儿庄的战功,被擢升为旅长,肩章上的星徽亮得刺眼,可在赵振岳眼里,那根本不是荣誉,是用弟兄们的尸骨堆起来的枷锁。
他总觉得,自己这旅长的位置,是踩着那些朝夕相处的弟兄们的尸体爬上来的。他们替他挡了子弹,替他守了阵地,最后连一句完整的遗言都没留下,而他却活着,还升了官。这份重量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“旅座,这边还有几个弟兄……”几个浑身是伤的士兵,拖着疲惫的身躯,将几具遗体聚拢到一起,声音里满是绝望。
赵振岳走过去,蹲下身,小心翼翼地帮一名士兵合上圆睁的双眼,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刺骨。他攥紧拳头,沉声道:“都找仔细点,别落下一个,哪怕是一块骨头,也要给弟兄们收全了。”
“是!”
就在这时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,一名参谋快步跑过来,立定敬礼,声音洪亮:“旅座,池师长!李长官从前线返回,徐州市长牵头筹办了庆功宴,长官特意吩咐,让二位务必前往参加晚宴!”
池峰城缓缓首起身,抹了把脸上的泪与土,眼神复杂地看了眼满地的遗体,最终只是沉沉吐出两个字:“知道了。”
“是!”参谋再次敬礼,转身快步离去。
参谋刚走,一瘸一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赵振岳转头,看到一营营长陈山拄着一根断木棍,左腿裤管沾满了血迹,显然是受了伤。他走到赵振岳面前,用尽全身力气站首,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,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韧劲:“旅座!”
“陈营长,你的腿怎么样?”赵振岳连忙扶住他,眉头紧锁。
“不碍事,皮外伤!”陈山摇了摇头,脸上满是悲戚,“旅座,我的一营……还有团里的,连个整连的人数都凑不齐了……”
赵振岳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疼得几乎窒息。522团一营,曾经是团里的尖刀营,冲锋陷阵从不含糊,如今却只剩这点残兵。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情绪,沉声道:“我知道。你先带着剩下的弟兄,把所有牺牲的弟兄都收敛好,一个都不能漏。等我参加完宴会,立刻去找李长官,申请兵员补充,尽快把咱们的队伍重整起来。”
军旅227文库 提示:以上为《铁血淞沪》最新章节 第28章 遍地尸骨。东北烟枪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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