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总攻来临

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三日至西日，光华门外的战场，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“假平静”。

日军没有发动大规模冲锋，只是每隔一两个时辰，就派出小股步兵，在机枪掩护下摸向阵地，打几枪就撤，像狼群在试探猎物的软肋。炮弹偶尔落下，也多是零星骚扰，绝非之前那种毁天灭地的覆盖轰击。

赵振岳趴在冰冷的战壕里，眼睛死死贴在望远镜上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脸上的硝烟混着尘土，结了一层薄薄的硬壳，眉骨的旧伤在阴冷空气里阵阵抽痛，他却浑然不觉。

“团座，东边又窜过来仨鬼子，距离八十米，打不打？”机枪手压低声音，带着按捺不住的火气。

“打个屁！给我缩回去！”赵振岳头也没回，厉声呵斥，嗓门粗哑得像砂纸摩擦，“全体都有，节省弹药，没我的命令，不准随意开枪，不准露头！”

这两天，他骂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凶，语气也更狠。不是他脾气暴躁，是他太清楚日军的套路——小股试探、火力侦察、摸清楚守军的机枪位置、迫击炮阵地、兵力部署，等把底摸透了，铺天盖地的总攻就会接踵而至。

这些从淞沪撤下来的老兵，大多吃过日军精准射击的亏，可刚补充的新兵却沉不住气，一听见动静就探头开枪，往往刚露出半拉脑袋，就被远处一枪撂倒。

“都给我记死了！”赵振岳沿着战壕挨个敲打士兵的钢盔，声音冷硬如铁，“小鬼子的三八大盖，射程远、穿透力强，百米开外能打穿两个弟兄，枪法更是刁钻，你露头一秒，他们就能要你命！想活，就给我趴稳了！”

新兵们吓得赶紧缩回头，大气都不敢喘。老兵们则默默检查弹药，将手榴弹捆成束，眼神凝重。

陈山凑到赵振岳身边，低声道：“团座，鬼子这两天就是在摸咱们的火力配系，再这么下去，咱们的机枪位、迫击炮点，全被他们标清楚了。”

赵振岳放下望远镜，眼底掠过一丝阴霾：“我知道。他们在等重炮联队和航空兵到位，等万事俱备，光华门就要挨最狠的打。”

他心里比谁都清楚，这两天的平静，是死神在磨刀。

日军每一次试探，都在为接下来的屠杀做准备。而他们这支缺兵少弹的残部，就是砧板上的鱼肉。

可比起战局的凶险，此刻更搅得他心神不宁的，是一个人的身影。

方涵。

自两天前她带着学生离开阵地，听从他的劝告出城渡江后，这个名字、那张清秀的脸，就总在赵振岳脑海里冒出来。

他不知道她们有没有顺利出城，不知道下关码头乱不乱，不知道渡江时有没有遇到日军飞机扫射，更不知道她们现在是己经平安抵达北岸，还是被困在了城里。

这种牵挂，来得猝不及防，却又根深蒂固。

赵振岳活了二十多年，从黄埔到德国，从淞沪到江湾，一向是刀山火海敢闯、生死关头不眨眼。打仗时向来是冲在最前面，刺刀见红、死战不退，从不知道“怕”字怎么写。

可现在，他心里有了牵挂，心就软了，硬邦邦的军人血性里，掺进了一缕柔肠。

以前冲锋，他想的是弟兄、是阵地、是国家；现在再往前冲，他会下意识多想一层——我要是死了，就再也见不到她了。

他甚至会在间隙里，摸出方涵留下的那包绷带，指尖抚过布料上细密的针脚，眼前就浮现出她在炮火前倔强又温柔的模样。

“真是胡闹……”赵振岳低声骂了自己一句，把那点儿女情长强行压下去。

都什么时候了，日军兵临城下，生死悬于一线，居然还想着这些。

可越是压制，那道身影就越清晰。

他开始比以往更惜命，不是怕死，是怕自己死了，就再也没机会知道她的消息，没机会再见她一面。

布置阵地时，他会刻意把自己的指挥点放在相对隐蔽的位置；检查工事时，他会更仔细地加固防炮洞；甚至在安排冲锋梯队时，他也会多留一分后手，不再像以前那样只知猛打猛冲。

陈山明显察觉到了团长的变化，私下里跟老兵嘀咕：“团座好像……心细了，也软了。”

只有赵振岳自己知道，不是软了，是有了软肋。

男人一旦遇上爱情，有了在乎的人，就连冲锋陷阵，都会多一层顾及。

西日入夜，月光惨淡，阵地一片死寂。赵振岳一夜未眠，趴在战壕里，听着远处日军营地的动静，心里一遍遍默念：方涵，一定要平安，一定要走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