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晋升团长

赵振岳再次睁开眼时，窗外的天光己经亮了三回又暗了三回。

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，像是被百斤重的铁锤轮番砸过一遍，筋骨寸断般的钝痛顺着血脉往骨头缝里钻，每一次浅浅的呼吸，都牵扯着胸腔里的伤口，带来一阵撕裂般的疼。鼻尖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消毒水气味，混杂着淡淡的、早己干涸的血腥味，清晰地提醒着他，这里是华山医院——一座被战火裹挟、挤满了伤兵的临时战地医院。

病房不大，陈设简陋，空气中除了药味，还飘着一丝汗味与硝烟味。身旁的病床上，陈山半靠在床头，整个上半身被厚厚的纱布裹得严严实实，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张嘴，活脱脱一个刚从棺椁里出来的木乃伊。见赵振岳的睫毛轻轻颤动，陈山原本黯淡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，像是黑夜里骤然燃起的星火，他猛地撑了撑身子，沙哑着嗓子，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脱口而出：

“营座！你可算醒了！”

赵振岳喉咙干涩得发疼，像是被砂纸磨过，连吞咽一口唾沫都觉得艰难。他微微动了动嘴唇，没有多余的寒暄，没有半句问自己的伤势，一字一顿，开口便是最急切的追问：

“战况……怎么样了？”

陈山脸上的喜色如同被冷水浇灭，瞬间黯淡下去。他重重地叹了口气，肩膀垮了下来，眼神里满是疲惫与悲痛，声音也低了几分：

“唉……营座，咱们营……打残了。全营算上轻重伤员，拢共就剩一百二十多个弟兄，除去那些断手断脚、下不了床的，真正还能端得起枪、上得了战场的，也就七十号人左右。咱们能躺在这华山医院，算是捡回一条命了。”

陈山的话音刚落，病房的木门便被轻轻推开。

华山医院院长颜福庆，带着两名医生、三名护士走了进来。他一身白大褂，袖口沾着些许药渍，眼底布满血丝，显然己是连日未休。看到醒过来的赵振岳，颜福庆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几分欣慰，快步走到病床边：

“赵营长，你总算是醒了。你们八十七师的王师长、张治中将军，特意多次打来电话嘱咐我，务必好好照看你这个在前线死战不退的大英雄。”

“颜院长过奖了。”赵振岳微微摇了摇头，语气沉稳平和，却带着军人独有的刚毅，“军人守土有责，上阵杀敌、抵御外侮，本就是分内之事。我这算什么英雄，真正在抗战一线浴血奋战、连性命都不顾的弟兄们，才是真英雄。”

颜福庆点了点头，不再多言，拿起听诊器简单为他检查了一番。赵振岳的外伤并不算致命，大多是弹片擦伤与撞击造成的瘀伤，真正让他昏迷三日的，是连日激战、不眠不休导致的心血耗尽，体力与精神双双透支到了极限。

“你的外伤没有大碍，好好换药即可，主要是身子亏空得厉害，心血耗损太多，必须静心静养，不能再劳神动气。”颜福庆匆匆叮嘱了几句，便带着医护人员转身离开。前线的伤员如同潮水般源源不断送来，上海所有的公立医院早己满负荷运转，每张病床都挤得满满当当，身为院长，他实在片刻都离不开。

接下来的几日，赵振岳的伤势渐渐稳定，伤口不再剧烈疼痛，己经能勉强撑着床头下地走动。

他闲不住，也静不下心。每天一能起身，便拄着一根临时找来的木棍，往各个伤员病房跑。遇到从前线撤下来的伤兵，不管认不认识，他都会上前拉住对方，反复追问前方的战况。

可从那些伤兵口中听到的消息，一天比一天沉重，一天比一天令人揪心。

我军与日军在淞沪战场陷入惨烈的拉锯对峙，日军的援军从本土源源不断登陆，海上的舰炮、天上的战机日夜不停地对我军阵地狂轰滥炸，火力压制一次比一次凶猛，我军坚守的阵地被一步步压缩，每退一步，都要付出无数弟兄的性命。

赵振岳默默在心里清点过自己营里还能拿起枪的弟兄。

五十三人。

整整一个加强营，出征时五百多名血气方刚的健儿，如今打光了，只剩下五十三名火种。

他常常一个人站在病房的窗边，闭上双眼，心口阵阵发紧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，掐出几道深深的血痕也浑然不觉。那些熟悉的面孔在脑海里一一闪过，有跟着他从老家出来的发小，有黄埔同期的战友，有刚入伍没多久、脸上还带着稚气的新兵，他们都倒在了淞沪的土地上，再也回不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