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八章 收拢溃兵（上）

十一月十一日，从昆山往无锡的路上，景象比地狱好不了多少。

杜平东约束着独立旅，尽力保持建制。队伍分成三部分：李振彪的一团在前开路，倪大壮的二团和混编的护卫部队保护着中段的百姓和伤员，王大山的二团断后。机炮连和重武器放在队伍中间，由特务连和警卫营护卫。

但混乱还是不断找上门来。

“旅座！前面又打起来了！”

杜忠从前方策马奔回，脸上带着怒意。杜平东催马向前，在穿过一片竹林后，看到了令人愤慨的一幕——

几十个溃兵正在抢劫一个村庄。他们砸开农户的门，抢夺粮食、牲畜，村民的谩骂声、哭喊声、溃兵的狞笑声混成一片。

“住手！”

杜平东的马鞭凌空抽响，炸雷般的喝声让溃兵们动作一滞。

为首的溃兵是个胡子拉碴的上尉，军装上满是污渍，左袖被撕开一道口子，露出里面裹着的肮脏绷带。他转过身，看见杜平东肩上的将星，先是一愣，随即梗着脖子道：“这位长官，弟兄们从上海撤下来，三天没吃饭了，拿点粮食怎么了？”

“拿？”杜平东盯着他，“你这叫抢。”

“抢又怎么样？”上尉啐了一口，但杜平东注意到他啐出的唾沫里带着血丝，“老子在闸北打了两天两夜，一个连一百二十号人，就剩我们这三十多个。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，拿点粮食活命，天经地义！”

话音刚落，李振彪带着一团的人己经围了上来。黑洞洞的枪口，整齐的军容，让溃兵们瞬间怂了。

杜平东翻身下马，走到那上尉面前：“哪部分的？”

“八……八十八师。”上尉的声音低了些。

“八十八师。”杜平东点点头，语气缓和了些，“淞沪开战第一天，八十八师在闸北和鬼子血战，打出了中国军人的骨气。我独立旅在八字桥，亲眼见过你们二六西旅的弟兄是怎么拿命填阵地的。”

上尉愣住了，脸上的凶悍渐渐褪去，露出一丝苦涩：“长官……您知道二六西旅？”

“知道。”杜平东看着他，“旅长黄梅兴将军殉国，全旅伤亡过半，但没退一步。现在你看看你自己，像什么样子？”

上尉低下头，看着自己沾满泥污的军靴，半晌没说话。他身后的溃兵们也沉默了，有几个年轻士兵别过脸去，肩膀微微颤抖。

杜平东扫了一眼这些溃兵——他们大多带伤，军装破烂，眼神里除了凶悍，更多的是茫然和绝望。这是真正的溃兵，不是兵痞。

“把抢的东西，都拿出来。”杜平东声音不大，但很坚定，“一件不能少。”

溃兵们面面相觑，但没人动。

杜平东转头对杜忠道：“杜忠，你带这位上尉。抢了什么，挨家挨户按市价付钱——用我的金条。”

“旅座！”李振彪急了，“这些混账抢百姓，咱们还替他们付钱？”

“他们不是混账。”杜平东看向那些溃兵，“他们是为国家流过血，现在只是饿疯了。杜忠，去办。”

杜忠敬礼，走到上尉面前：“走吧。”

上尉呆呆地看着杜平东，嘴唇哆嗦了几下，忽然“扑通”一声跪下了：“长官！我……我对不起乡亲们！可我没办法啊！三十多个弟兄，再不吃东西，就得饿死在这路上了！”

他身后的溃兵们也跟着跪了一片，有人低声啜泣起来。

杜平东弯腰扶起上尉：“起来。男儿膝下有黄金，只跪天地父母。饿，不是抢百姓的理由，但我也知道，饿极了的人，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”

他转身对王选才道：“从咱们的粮食里，拨三袋米出来，给这些弟兄。让他们吃饱了，再说话。”

“旅座，咱们才收购来的，自己都不够……”

“执行命令。”

很快，三袋米抬了过来。溃兵们看着白花花的大米，眼睛都首了。杜平东摆摆手：“生火，煮饭。吃饱了再说。”

半个时辰后，米饭的香气在村口弥漫开来。溃兵们捧着碗，狼吞虎咽，有些人吃着吃着就哭了。

上尉端着碗走到杜平东面前，碗里的饭还没动：“长官，我……我叫陈国栋，八十八师二六西旅五二七团一营三连连长。上海撤退时，我们连负责断后，被鬼子咬住，打散了……”

“你们营长呢？”杜平东问。

“阵亡了。”陈国栋声音沙哑，“我们一路往西撤，路上收拢了些散兵，凑了这三十多人。可粮食早吃光了，军饷更别提……实在没办法，才……”

“才抢百姓。”杜平东接上他的话，“陈连长，我理解你们。但你要记住——咱们当兵的，手里的枪，是对着鬼子的，不是对着老百姓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