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四章 敢死连（上）

“旅座，”老郭敬礼，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包大洋，塞回杜平东手里，“这个，您收回去。”

杜平东一怔。

“弟兄们商量过了。”老郭声音很沙哑，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，“咱们这一百多号人，现在命都不要了，还要这大洋有什么用？旅座要是真有心……”

他顿了顿，雨水顺着他脸上的皱纹往下淌。

“等仗打完了，天下太平了，清明的时候，您要还记得咱们这些老兄弟，就给咱们……烧柱香，倒碗酒。”

杜平东握着那包大洋，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。他看着眼前这一张张脸，有些他叫得出名字，有些只是眼熟，有些甚至完全陌生。但他们现在都一样——眼神平静，没有恐惧，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决绝。

“好。”杜平东重重点头，“我答应你们。只要我杜平东还活着，每年的清明，酒，管够。”

老郭笑了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：“有旅座这句话，就够了。”

他转身，对着敢死连的士兵们挥挥手：“都听见了？旅座答应给咱们供酒！到了下面，咱也不亏！”

人群中响起几声低笑，很短暂，很快被雨声吞没。

“老郭，跟我来。”杜平东忽然开口。

两人走到旁边半塌的屋檐下。杜平东压低声音：“我给你们留了点好东西。”

他带着老郭和几个敢死连的排长，绕到后方一处隐蔽的地下室。掀开油布，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二十挺崭新的MG34通用机枪，每挺机枪旁都堆着十条二百五十发的弹链，以及备用枪管。

“这……”老郭倒抽一口凉气。

“还有。”杜平东又推开旁边几个木箱，里面是密密麻麻用油纸包好的子弹，“二十万发毛瑟步枪弹。都是家父在上海最后的存货，原本想分批运走，现在……全给你们了。”

“旅座！”老郭眼睛红了，“这可是……”

“听我说完。”杜平东打断他，“这些机枪，你们分成西个火力组，每组五挺，交叉布置在那三栋楼里。子弹管够，前五个小时，给我往死里打——要让鬼子以为，咱们独立旅的主力还在原地，在做困兽之斗。”

老郭明白了。这是要给鬼子制造错觉，为主力争取更多时间。

“五个小时后呢？”

“五个小时后，看情况。”杜平东拍拍他的肩膀，“老郭，咱们要的不是死守，是拖时间。十个小时，能拖多久是多久。实在不行……你们可以……”

“可以撤退？”老郭问。

杜平东沉默了两秒，摇摇头：“你们撤不了。鬼子一旦发现你们人少，会像疯狗一样追上来，反而会暴露主力撤退的方向。所以……”

“所以咱们必须死在这儿。”老郭接上了他的话，语气平静，“旅座，我懂。您放心，这一百八十个人，从报名那天起，就没想着回去。”

八点，第一梯队开始撤离。

李振彪带着一团还能行动的八百多人，悄无声息地离开阵地，向西进入废墟深处。临走前，李振彪走到杜平东面前，想说什么，但最终只是用力握了握他的手。

九点，第二梯队，王大山的三团。

十点，最后一梯队只剩下杜平东、倪大壮、王选才，以及旅部首属的警卫排和通讯班，总计不到两百人。敢死连己经进入最后的前沿阵地——苏州河岸边最靠近日军的三栋楼房。

老郭把二十挺MG34分配下去。每栋楼布置一个火力组，剩下一组作为机动。楼与楼之间挖通了简易交通壕，可以互相支援。每个射击位都堆满了弹药箱——二十万发子弹，平均每人能分到近两千发，这是他们这辈子打过最阔绰的仗。

十一点，杜平东最后一次检查撤退路线。所有重要文件己经烧毁，电台砸碎，带不走的武器拆解后扔进苏州河。

十一点半，雨终于小了。云层裂开一道缝，惨白的阳光漏下来，照在满是积水和瓦砾的街道上。

杜平东站在最后一道街垒后面，举起望远镜看向北岸。日军阵地上很安静，但他们知道，这种安静持续不了多久。

“旅座，该走了。”王选才低声说。

杜平东放下望远镜，看向东南方向——敢死连阵地的位置。距离大约八百米，隔着层层废墟，什么都看不见。

但他仿佛能看见，那一百八十个人，正蹲在断墙后面，检查着最后一颗手榴弹的拉环，给最后一挺机枪压满子弹。

“走吧。”杜平东转身。

十一时五十五分。

敢死连阵地上，老郭趴在一栋三层小楼的顶层，透过砖缝看着河对岸。身边，两挺MG34己经架好，副射手正在给弹链涂油。